20220619

〈自問〉

 在黑暗中觸摸自己

我是黑色的嗎

那些細微的聲音

是我發出的聲音嗎

在黑暗中,我們

是什麼顏色有分別嗎

/

在陰暗的地方

有什麼東西亮著

吸引著我們嗎

有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發出細碎的聲響

因為看不到他

所以我們說他不存在

我們會因為看不見自己的模樣

就說自己不存在嗎

/

有什麼東西亮著

亮的沒有意義

沒有美感

像我一樣

我趴在地面上

感受土地的起伏

地底是黑色的嗎

還是那些白色的什麼

只因為他是白色的

就一輩子光明嗎

/

我們是自己的影子嗎

光照在我們身上

我們會消失嗎

不透光的屋內

有光透進來的時候

我們會因此看見

彼此的模樣而感到不孤獨嗎

我會趁著光透進來的時候

挖開自己的傷口

看看自己到底是什麼嗎

/

/

/ 

──〈自問〉

20220103

〈地獄〉


 

 

忘了怎麼說話

於是說了

許多不想說的話

 

那扇門一直在那

虛掩著

大氣流過它

像語言流過我

 

歷史是已發生的事

那些長在我身上的歷史

都過去了

但我也仍在過去

 

我不斷重複

某個時刻的我

像是之後的快樂

都是之後的事

 

最近我也開始

生活,飲食,說些

無關緊要的話

我說的話比以前更多

但其實比以前更少

 

這是我的地獄

也許也是你的


20211124

20211125



街邊的男人吆喝著

恨命運對他的不平等

街道冷清

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

他多半也是

他人命運的毀滅者吧

 

也沒有什麼太難的道理

那些愛變形後

多半長成有刺的根

拔掉支架就成為恨

他們惡狠狠地看著來去的人

像是每個人都應該

好好地哄他,像哄初生的嬰兒

 

我看見嬰兒初生

便想到自己的衰老

不可避免,且退無可退

遠方彷彿有雨水

有雷聲從遠方傳來

雨後萬物生長

也是凋零的開始


20211109

〈腐〉


 

 

0.

偶爾有這種時候

突然意識到

這就是盡頭了

 

1.

允許他人軟弱

以及允許自己

像過熟的梨

落地便腐朽

 

2.

有些人說

生命本身就是禮物

我敢說他們一定

從未將自己當作禮物拆開看過

 

3.

雨水滲進屋內

它們穿過鐵

試著讓沉默比夜更長

我們曾以為的永恆

比想像中更快衰亡

 

4.

比仇敵更快樂

比愛人更痛苦

唱著歌跳著舞

敲著節拍打破鼓

 

5.

有時候人比自己想像的

還要值得

注定腐朽的梨

也有可能被釀成酒

 

6.

也有這種時候

以為是盡頭的地方

走出另一條路

20211021

〈彼此的地獄〉

這是最後一次

我們試圖談起彼此的地獄

為困境立下註解

即使對方總能輕易地

為自己留下辯駁的可能

我們都是這麼想的:

──太可惜了

明明能夠更順利的

關於那些殘酷的命運

他有更好的選擇,若是我

定能優雅地避開那些

如針的雨及密林的火焰

穿越那些厄運後走向我們

所能見到最好的結局

 

屋外大雨不止

我們看向窗外,雨中的世界

一切都變得稀薄

屋內既沒有更糟的選擇

也沒有更好的未來

我們對坐沉默許久

才繼續談起彼此的地獄

像是對方身處天堂

彼此都是彼此的上帝

自己則是自己的獄卒

談起彼此時,像是走入彼此的房間

便能輕易搬動對方殘破的磚瓦

像是從未經歷過

那些使房間殘破的歷史

 

我是這樣想的:關於悲劇

是盛大且荒誕的嘉年華

他人的地獄總是快樂

且缺乏體驗的樂園

有些遊樂設施殘酷地太接近現實

使我們不知所措,例如:

看著他人在自己的生日

對別人的孩子開槍

用暴力使人承認他們的正義

有時我們會提出一個個荒蕪的隱喻

暗示這繁華的世界只是彼此的囚籠

 

我想和你談談你的痛苦

你是否也和我一般苦於不被承認

他人的痛苦總是輕易的

像一朵花,即使斷折也仍有美好之處

我們像蜂,只採集花的蜜

這是最後一次,我們

深入地探問彼此地獄的根

我們都是人間的草木

厄運像水銀灑滿我們身上

平等地落在我們的身旁

靜靜地滲入我們沉默的土壤

 

 

──


 

20210411

〈祕密的蟻群〉

 〈祕密的蟻群〉

 

1.

有人試著將月亮撈起

有人試著取火,聽火的聲音

有人試著將水引入溝渠

有人試著帶你一起

走進生活(他們在前方

示意你走過這嚴謹的田野

沿路的小碎石使你分心)

 

以為一切都已結束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眼前的海

依然是那片海,浪花是

一尾又一尾記憶的魚,將你吞沒

是什麼時候開始你學會遺忘

忘記自己的故事

才正要開始

 

2.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們推開一扇扇虛掩的門

許多事並不如

最開始所設想的那般

有人急急走過

交錯的影子與對白

有些人佇立在原地

等候命運的發落

 

我們在這一側,隱密地

談論了森林與海洋的秘密

那些支流不斷延伸

看見樹的枝葉搖搖晃晃

禽鳥在枝頭微微顫抖

在我們尚未察覺時

一切都已經結束

 

古代那些純樸的田野

都已經結束

 

3.

像一座山一般,尚未開始

便已經結束如我們凋零的枯草

有人將鐵燒成水

要你殉道一般喝進腹中

他們鼓著掌唱

喝了吧,喝了吧,喝下這碗

再繼續工作如辛勤的蟻

乾了吧,乾了吧,乾了這碗

再繼續秩序地生活如你

日復一日在牢籠中的囚徒

 

這是現代的環形監獄

他們在舒適的房中

靠在沙發上手指滑過一個又一個

工作囚徒的現狀

偶爾唱名要求他們報數

要求他們完成工作的同時

也要受控如冰冷的機器

 

4.

在岸上有些

將人一個個推進河裡的人

我們是那些被推下去的人嗎

我們是推人進河的人嗎

我們是為了裹飢而被迫喝下屍水的人嗎

有些人以為自己在岸上

其實只是尚未被推下河中

 

我們在河裡看著

就那麼看著,看遠方的月

有人試著將月亮撈起

有人悄悄爬上岸試著生火

我們聽火的聲音,等待訊號

有人試著將河裡的水

引至溝渠,試著令淹死的人少一些

再少一些,足以讓更多人

一起走進生活(沿路的碎石

割傷了人們的腳,有些人脫隊

有些人則堅持地繼續)

 

有時以為一切都已結束

但一切卻像漫長

且沒有盡頭的長廊

我們像是監獄的囚徒

以為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一切都在影子內

秘密進行,悄悄行進

如蟻群般秩序

搬運著整座痛苦的海洋前行





20201004

〈街口的男人〉

男人裸著上身
四處問人借火
白天他在這個街口
聽路人和商家討論
節制的可能──
他想的是:死亡
是否也有缺口
讓影子照進自己的深淵

他離家已久
他的歷史被人虛構
杜撰出的地址
本就空無一物
他的手指敲打不明的節奏
像是有音樂
在他身邊旋繞
他想問的是,最大的暴力
是否是人們無法感知到的

他在街道的陰影中臥倒
睡眠使他恐懼
他走過死亡的磚瓦
他對一切保持沉默
天使走過他
他走過地獄的清晨

20200705

〈鎖鏈的康妮沒有鎖鏈〉


 
「你好啊大哥哥
接下來就由我鎖鍊的康妮
來做你的對手。」
——meme·鎖鏈康妮的開場白
 
是誰站在我面前
踩住我的影子
是誰捆住我
限制我的自由
是誰舉起鎖鏈
將自己鎖死
卻告訴整個世界
他們將與世界同一
要這天照甲子
人照天理——
照他們的想法前進
後退,吃一記鎮暴水槍
硬吃催淚彈與警棍
將僅有的命
都奉獻給他們
當他們的牆垛
做他們底下的塵土
 
你是鎖鍊的康妮
你舉起白紙
空無一物的紙上
彷彿出現了違禁字
所有人都被你的鎖鍊綑綁
你和其他七個友人
舉起了八張白紙
有人替你定罪
罪名是煽動與分裂
撕掉紙是分裂
舉起紙是煽動
你扔掉手中的紙
知道鎖鏈從來就不在你的手中
 
我們都是鎖鏈的康妮
每個人都用鎖鏈
將自己鎖死
有些人手上沒有鎖鏈
鎖在他們的心中
有些人手上拿著鎖鏈
卻轉頭就走
他們說自己有鎖
但鎖不鎖都是他們說的

20200601

〈洋紫荊不是紫荊〉


 
0.
他們善於說謊
把謊言說上無數次
謊話就成了實話
他們是這麼相信著的
 
1.
我在屋內
看著窗外下起雨來
這雨是紅色的
遠處傳來猖狂的笑聲
雲開始互相傾軋
我聽到風在哭泣的聲音
這雨是鹹的
 
2.
我聽到粵語在我的耳內
撐開我的身體
有人說著粵語
我看見洋紫荊遍地開花
有鬣狗在遠方
召集牠們的族類
牠們用自己的牙
自己的爪為洋紫荊
冠上了錯誤的名字
「將肉養成
更容易吃的模樣」
牠們是這麼說的
 
3.
雨下個不停
這座島被血覆蓋的地方
越來越多了
有人在夜裡起行
用夜色遮掩行蹤
有人在陰暗處
用槍響假作良善
對著雙手被綑綁
全身赤裸的浮屍
說:無任何疑點
像屍體自己走進水中
令人懷疑他們
也只是穿著得體的屍體
行走在這逐漸失溫的人間

20200528

〈綠色是原諒的顏色〉


 
綠色是原諒的顏色
那紅色呢
紅色代表熱情嗎
還是獨裁
熱情是紅色的
情熱大陸是藍色的
那藍色是憂鬱嗎
有人說藍色是最溫暖的顏色
藍色是冷冷地燒著
一團藍色的火焰
在窗外安靜地點燃
黑色的影子
黑色是什麼
黑色是死亡的顏色嗎
黑色是沉默的行進
是暴力的火焰
將事物燒成灰燼的顏色
那白色呢,白色代表純潔
還是代表恐懼
綠色是原諒的顏色嗎
是原諒,還是憤怒
我們以為是和平與新生
不像藍色選擇成為仇恨
我們以為紅色是積極與勇敢
但星星告訴我們
紅色是最冷的顏色
有些星星的紅色
是安靜且漫長的
而有些星星
他們的紅色是血的顏色

20191025

〈點火〉


 
 
訊息逐漸被風隱去
歷史不斷被折疊
成為故事
 
風帶走了許多事物
落葉,種子
及仍燃燒著的灰燼
 
有翅的族類正無限逼近
使我們不得不
不得不正視他們的死亡
 
我遵循醫囑
到河邊看著焚燒的痕跡
影子仍留在現場
 
將斷面接枝,變種
澆上水,使生命延續
但果樹也懂得火的藝術
 
「火很危險
你可以學習更安全的死亡」
他給我不會死的毒藥
 
有些人安靜地枯萎
碎裂如枯葉,飄散如死灰
有些人安靜地恨
 
有些人讓他們恨
點了火,燒掉一片原野
最後說自己認錯土壤

20191002

〈另一代人〉


 
我以為我理解自己
傷心的原因
像是踏過長河
有人在岸上看著我
什麼也不說
沒有話語
沒有故事
只有槍砲與彈藥
發出巨大的聲響
穿過我們
脆弱的靈魂
 
他們是這麼盤算的
讓痛苦更頻繁地造訪
試圖讓人屈服
承認暴力是可行的
有時我們會提出隱喻
譬如:他在生日那天開槍
殺死別人的孩子
後來你學會撒謊
將謀殺變成擦槍走火
這應該只是則隱喻
不該成為歷史
但它已是歷史
 
人們不該流淚嗎
人們不該為了
語言的侷限而傷心嗎
人們不該為了
故事的消失、結束,虛構
甚至是變造而痛苦嗎
人們不該為了
沒有其他結局的故事
而感到恐懼嗎
黑夜給了人們黑色的眼睛
不是為了讓人用來尋找
閃光彈、催淚彈
以及布袋彈的
 
我像站在岸上
又像站在河中,鞋都濕透
這條河好漫長
河上的人
彷彿都剛從夢中歸來
原本隱晦的陷阱
都逐漸清楚
岸上沒有風
火卻逐漸燎原
當暴力成為一種顯學
榮光都歸給彈藥
錯誤都推給別人
你們舉著槍
問人為什麼
不坐下和你們和談
 
註:黑夜給了人們黑色的眼睛原句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來自顧城《一代人》

20191001

20191001

你在生日這天
對著別人的孩子開槍
 
我們曾以為是隱喻的
最後都成為寫實
 
人被背叛過後
才真的長大
 
但有些人長大的瞬間
就是死去的瞬間

20190915

〈別物〉


 
1.
他把故事鎖進抽屜裡
把燈關上
那些記憶微微發亮
你以為那就是人生了
 
2.
有人在你身上署名
你以為自己
就有回去的地方了
你沒有給自己準備歸處
他也沒有
 
3.
你握緊槍
卻成為獵物
 
4.
最靠近光的地方
有最深的陰影
 
快樂是我的
痛苦也是我的
沒有人能剪下自己的影子
 
5.
我知道有多冷
但別人也冷
 
獵槍躺在那裏
槍口並未對著誰
是人拿起槍
對著誰射出子彈

20190816

〈習〉


 
 
「你聽說了嗎」
「我聽說了」
「他們知道了」
「我也知道了」
「你不知道」
「在太陽底下⋯⋯」
「把他們的眼淚曬乾」
「他們向命運抗衡」
「都不該在那裡的」
「有些人堅持自己的家在那」
「我知道,我也——」
「他們說自己的血
是從那的土壤中流出來的」
「我是從母親的子宮中出生的」
「這麼說起來⋯⋯」
「有些故事充滿虛詞」
「我們的誠實也充滿謊言啊」
「我了解,但——」
「這是不應該的」
「有誰因此受害了嗎」
「應該這麼問,誰會因此得利」
「都在牆內」
「我知道,哪裡沒有牆」
「他們的自由是被限制」
「但他們以為自己的自由
是限制他人」
「他們在崩壞禮樂」
「這是大世」
「他們在為自己戴上鐐銬」
「這是自由」
「他們能選擇自己
要不要走出牆外」
「這是幻覺」
「所有的禮樂崩壞」
「他們以為自己無可取代」
「沒有誰不能被取代」
「他們快樂」
「他們快樂嗎」
「他們自由」
「禽畜也自由」
「人的恐懼被檢視」
「我也恐懼」
「你有聽到遠方的槍聲嗎」
「我沒聽到」
「你聽說了嗎」
「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嗎」
「我不知道」
「在太陽底下⋯⋯」
「我不知道」
「你是誰」
「我不知道」
「我想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分寸」
「你習得了恐懼」
「我不敢說習得,只能說
我懂得用心了」
「再見」
「再見,如果我們還能再見」

20190613

〈我們沒有武器〉

〈我們沒有武器〉
 
 
我們沒有武器,站在廣場
握著拳頭,像孩子
高舉自己的手
試圖要回自己的語言
我們不知道,像你們這樣的人
有多害怕點起來的燈火
像你們這樣的人,逐一清點
所有被鎖上的櫥櫃
仔細盤點字句,檢視他們
是否被排拒在生命的底層
 
你們把自由從字典裡拔掉
自由就不存在了嗎
牆上寫滿民主,你看著那一片片
斑駁的牆面,曾呼喊過的口號
都還停在上面,沒有離去
然而我們就真的擁有了嗎
你們把燈火熄滅
我們就看不到了嗎
我們在這邊坐下,你們就失去了什麼嗎
我們在這裡看著你們
你們就真的這麼害怕嗎
 
你們架滿武器在我們之間
你們就這麼害怕,必須使用武器
面對人群,你們就
這麼擅長使用暴力來回應世界嗎
你們在書裡在環境
在教育中放上了枷鎖
你們就這麼害怕
我們擁有自己的思想嗎
你們就這麼堅決
認為自己是引導他人的先知
卻帶走一批一批的人
折斷他們的歌聲,抹滅他們的問句
你們就這麼害怕嗎
 
我們一直都沒有武器
面對你們。巨大的暴力。
你們知道暴力能使人噤聲
能令人沉默,像喧囂的火焰被熄滅
像你的靈魂原本能歌唱
卻再也唱不出歌一樣
你們在害怕什麼,害怕的是我們
我們沒有武器,沒有要傷害你們
卻一直被你們傷害
我們一直赤手空拳
卻被帶上鐐銬

20190605

〈人偶〉


 
 
你們是神話中的人
是土生的
是女媧摶土
一個一個捏造出來的嗎
你們是最心急的人
在窯裡被架著、被烤著
以為自己是陶坯
最後卻是一片碎土
我們對時光都有誤解
像世間對我們有誤解一樣
年輕的男孩與女孩
那些土生的青壯,與我們這些
胎生的受精卵
擁有的是同樣的時間
 
你們是樂園中的遊客
傳統是你們手中
最下流的玩具
你們既要千年傳統
也要全新感受
有些人說:「穿裙子的
不適合玩某些玩具。」
你們破壞了歷史
也毀掉了未來
有些人證明有些話
說出來就是為了等待被推翻
 
有時候我也想問
你怎麼可以,把某些人
當成豬來養──
我是指,什麼都不做
就想發大財
你們想過身邊的友人嗎
他們只想發大財
你們有想過
那些足不出戶的人嗎
他們也想發大財嗎
那些不在家的人們
他們也都想發財
他們去哪裡了
去挖石油了嗎
他們用休閒的時間
做發財的夢
他們自以為在Marvel
我們看他們全是媽佛
 
我們不要挑釁人家啦
我們不要像那些人一樣
我們要把某些玩具
送到沒有玩具的地方
不然那些地方
會讓我們這邊也沒有玩具
有些人玩著玩具
最後就成為玩具
我們不要再玩玩具了
我們什麼都別說
我們別挑釁對方
我們別讓對方找到藉口
破壞我們像破壞一個玩具
我們靜靜地當個玩具
等對方過來玩我們
 
我靜靜地結網
坐擁最安全的巢穴
我在最高處
看著最深的谷底
──還有辦法嗎
我在離神最近的地方
看人不斷地墜入
他們生命中的深淵裡
媽祖告訴我
除了保生大帝之外
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我靜靜地結網
等對手落進我的網裡
從神明的角度來看
我們都是一樣的
人與玩具,還是做人更好一些
我之外的都是玩具
只是有的時候
玩玩具的人多了
人也會變成玩具

20190527

〈讓我安靜地睡著〉


 
 
讓我安靜地睡著
讓我忘記
雨水會澆熄火焰
忘記危險
會提醒死亡離自己多近
忘記痛苦
忘記海會淹沒自己
忘記自己
原本是陰影中的獸類
 
一切都尚未結束
我用指節敲擊土壤
有什麼事物
是被記憶留下來的
像一株立在荒原的枯樹
我是在野外沒有方向
飢餓且虛弱的獸
手掌貼服大地
告訴自己:一切──
一切都尚未開始
 
我勢必比過去
更懂得如何面對未知的瘖啞
萬物都擁有相似的臉孔
我為歷史哭泣
為傷口縫合
我學習擦拭
他人在我身上留下的污漬
我勢必要比過去
懂得更多,比起原本的我
比起荒野中冰冷的同類
更懂得如何遠離自己
 
我也曾想過成為另一個人
充滿感謝,心懷陽光
像自己沐浴在恩典中
像從未擁抱過病菌
未曾直面暴力與使人瘋狂的恐懼
我也曾想過
有偉大的意志使我不得不臣服
能夠向他人說出
我不得不──
我不得不如何呢
不得不在錯誤的歷史裡
學習使用錯誤的身體
用錯誤的語言,說錯誤的謊
不得不了解懂和不懂
是同一件事
 
所以我有時也這麼想
神啊──如果有神
你應該懂我想說些什麼
應該比我更了解我
你應該理解
沒有什麼事比成為一片
平靜的海更為重要
誠實是曖昧的謊
語言則是謊言的變體
我會記得遺忘
我會忘記自己
我會忘記這一片海
我會安靜地撿起睡眠
我會撿起那些
進入冬天時
落下的每一片葉
我會安靜地睡,安靜地醒
會更懂得愛自己
即使懂和不懂
最後是同樣的故事

20190523

〈守恆〉


 
 
我看著黑暗的地方
告訴自己
別移開視線
別恐懼自己的歸處
別害怕自己
帶給自己的那些陰影
我有些好奇
他人的痛苦能帶來快樂嗎
我們痛苦的時候
也有快樂在其中嗎
我們使他人痛苦時
自己也能快樂嗎
 
像是在製作沙漏一般
每經歷一次
就讓一粒沙落進谷底
一切都並非偶然
有時候──
我們在向必然挑戰
挑戰成為偶然
知道自己
擁有的不過都是僥倖
卻又隱隱得意
偏說自己的幸運
全都是努力的結果
 
我試圖更自然地
讓自己更堅硬
別幻想自己在刀尖上跳舞
別期待他人
拿著玩具抵著自己
別讓自己
成為令人可憐的人
別要他人
將自己當作玩偶
別要命運
給自己過多的僥倖
別要陰影避開自己
溫柔地扼住自己的脖頸
 
我看見太陽在夜裡燃燒
那些繁瑣的事物
都被妥善的安排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事物
都有人撿了起來
我們的文明
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有些人握有的快樂多了
有些人的痛苦
就會跟著變多
有些人的痛苦變多
有些人的快樂
就會變少
我看著黑暗的地方
告訴自己別移開視線
不要害怕
不要逃開自己的來處

20190517

〈雨日〉




──記五月十七。
 
雨下得很大
卻彷彿沒有聲音
我們對坐
聽著別人的對白
模擬每一句話
可能的結果
 
有人擅長說謊
擅長製造恐懼
有些人架起圍籬
纏滿荊棘
他們說語言是魔鬼
有人說了同意
卻選擇拒絕
 
有些人選擇禁忌
將痛苦鎖上
彷彿痛苦不存在
將悲傷掃進櫥內
彷彿沒有悲傷
將自己關進封閉的房間
以為這樣
就能騙過自己
 
你們見過其他人嗎
你見到我了
我們之間有分別嗎
我是指──
你是人嗎
或者我是人嗎
語言是海市蜃樓
有時候更像屠夫的刀
輕輕地片下心口的肉
 
神的教誨
是神親口說的嗎
是神告訴你們
生命是多數決的嗎
是神告訴你們
結婚只能是一男一女的嗎
神的語言在你們口中
比白海豚還會轉彎
 
有些語言陰魂不散
說要尊重多數
說是神的意願
神是多數嗎
神是少數嗎
神是化身千萬的
那我們也有可能是神嗎
有些人有愛的可能
有些人卻沒有愛的權利
 
有些人說他們也有朋友
因為愛而結合
但不必給他們氧氣
他們會自找出路
他們說這是傳統──
有些人說傳統就是
平等地傷害每一個人
卻不包括自己
 
天色漆黑
雨下得越來越大
但也有停的時候
雨要停了
你們看見其他人了嗎
我們和你們
有不一樣的身體嗎
每一個人都在等待雨停
也在等待黎明
在暴雨之後會逐漸天青
最陰暗的時刻過後
會逐漸天明